Recently Jacky Fung Chi Ching(馮智政), a current affairs commentator on YouTube, posted the following article on Facebook:
為何紅黃藍白都尊重的朱鎔基
Jacky FUNG 馮智政
16 Aug 2026
Books|讀Brahm
的《朱鎔基傳:朱鎔基與現代中國的轉型》
朱鎔基逝世之後,中港都有不少文章去總結他在中國改革開放的功績。有些根據官樣文章,也有從語錄Soundbite去寫其思想,兩者敍事多是藉朱鎔基推動作者的政治主張。對於朱鎔基的經濟功績及其思路,我推薦美國學者龍安志(Laurence
J. Brahm)所著的《朱鎔基傳:朱鎔基與現代中國的轉型》。龍安志曾定居中國,長年涉足國際社運、國際危機調停與政治經濟研究的工作。
雖然同樣寫朱鎔基如何處理三角債、通貨膨脹、亞洲金融危機等一連串經濟問題,不過Brahm在書裡試圖為他規劃中國從封閉經濟走向開放轉型的角色,找出理論及歷史的位置。讀畢全書,最大的感受不是人物的生平故事,也不是政策的制定過程,而是一種久違的、對歷史人物複雜性的重新認識。
坊間對朱鎔基的評價,向來存在矛盾。一方面,他是在一九八九年民運期間已經身居上海市委書記要職、其後在總理任內也打壓過民主自由。另一方面,他在國企改革、落實市場經濟規則等關鍵角色,令中國慢慢走向開放。
這種矛盾之所以難以調和,是因為今天social media的政治論述,習慣以一種二元的框架去理解歷史人物:不是民主派,就是專權者;不是改革英雄,就是體制幫兇。這種框架簡單易用,卻往往解釋不到歷史的複雜,也捕捉不到歷史的拐點。
這樣的人物,歷史上並非孤例,近如李登輝、戈爾巴喬夫、辛德勒、拉貝⋯⋯今天的網上世界,習慣了在冷氣房裡看「勇者鬥惡龍」,卻失去了對時空背景Context應有的賞析與判斷。朱鎔基之所以能在前social media時代生活過的人心目中,跨越紅黃藍白被欣賞,或許正正在於此。
❚ ❚ 一個危機四伏的年代
要理解朱鎔基的處境,必須先理解他接手的爛攤子。八九六四之後,鄧小平為了證明自己改革開放的功績,加速推動經濟轉型,並放任金融企業尋租、違規行為。在工業起飛的背後,是規模龐大的債務與過度投資泡沫:國有企業之間互相拖欠、形成「三角債」,通貨膨脹一度飆升至百分之二十一;地方政府為追增長指標,重複投資,令劣質商品堆積如山。這場危機的清理工作,最終落在朱鎔基肩上。
泡沫還泡沫,但有錢賺、有工返,只要不在自己任內爆,大可以領功之後將爛攤子推給下屆。拉丁美洲如是,英國今日政治更是如是。朱鎔基卻選擇了Take hard mode:收水、減產、解散國企、地方稅改。得罪國有企業、得罪地方官員、也令工人下崗再找工作,為的就是將中國經濟推向市場規則。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改革,在中國的政治生態裡格外危險。《朱鎔基傳》記載,一九九二年國企化債陷入困局時,「八大元老」之一、前經濟沙皇薄一波(其子正是後來因貪腐案下台的薄熙來)曾私下發出批評條子,標題是〈問題出在政策還是政策的執行者〉,劍指朱鎔基。無論朱鎔基自己頂,還是交出屬下能幹的經濟師去頂,最終都會令政策不彰、改革不成功,為政敵遞刀子,惹來更大的危機。最終他選擇自己頂,讓石萬鵬、李劍閣、樓繼偉、王岐山這班當時圍繞在他身邊的經濟班子,繼續深化改革。
或許正是這種近乎執拗的市場信仰與改革熱誠,早在一九五八年已經令他在「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被下放農村勞動五年之久。歷史往往吊詭:令他吃盡苦頭的性格,正是二十年後令他成就一番事業的性格。
❚ ❚ 信號經濟學
Brahm在《朱鎔基傳》裡以信號經濟學總結朱鎔基的成功。不只於他宣布過甚麼政策,而在於他如何Anticipate民眾理解他的政策及決心,為市場造成什麼Expectation。作者龍安志反覆點出,朱政策宣示前,都意識市場與民間會如何解讀,而這種解讀又將如何反過來影響政策成效。
「我們不再叫它三角債,誰花錢誰還錢!」「誰投資,誰付錢。不然就倒閉!」「誰的孩子誰抱走。」這些短促而近乎命令式的宣言,是精心設計的訊號,目的是向所有相關的市場參與者,國企經理、地方官員、外資銀行,傳遞一個清晰而不容誤讀的預期。98年廣信破產後,他親自在全國人大閉幕記者會上略略提到:北京不會為未經政府擔保的金融企業債務埋單。這不是一句隨口談,而是一次刻意的預期管理,重新校準市場對「政府是否包底」以及「市場規則能否依靠」的預期。
書中亦提到一個微妙的細節:在公開場合,朱鎔基總是恰如其分地提到「以江澤民為核心的」集體領導決策制,又處處談到「共產黨」是政策底氣。看似又八股又擦鞋,但書裡談到匯率、化債及市場管理的決策時,他會多透露,他的「宏觀調控」重點並不在於調控政策,而在於他如何製造市場期待,而這種期待背後有政治力量及過去政績作為擔保,配合市場「短期所要的回報」、「正面對的困難」。
同樣是共產黨政權,但他管治市場的手法不同。他不是靠槍桿子逼人就範,落個行政指令叫新東方執笠、地產商爆雷,而是像格林斯潘管理美國經濟一樣,透過清晰的規則、可預期的懲罰、以及不容妥協的底線,令市場自己選擇跟隨。
❚ ❚ 對全球化與債務,專家以外的判斷
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世界銀行開出的藥方,是要求區內貨幣跟隨貶值,以刺激出口。時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師Joseph
E. Stiglitz(他有另一本書叫《全球化的許諾與失落》又值得分享)向朱鎔基提出「擴大人民幣交易波動幅度」的建議,表面溫和,實質是要引導出貶值不可避免的局面。
他的判斷建基於中國經濟結構的具體現實:中國出口有近半原料依賴進口,貶值只會推高進口成本;出口商品中,又有近半由外資企業生產,貶值等同增加外資企業的還款負擔。在香港,港元與人民幣事實上互相盯住,一旦人民幣貶值,剛剛主權移交的香港,側面衝擊聯繫匯率。但說到底,他核心關注的是,如果再靠出口依賴、廉價貨幣,中國最終會成為全球化下的依賴國。
於是,當泰國、印尼、韓國、俄羅斯的貨幣相繼崩潰,中國寧願出口減弱,都要支撐人民幣。二〇〇〇年,朱鎔基在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向歐洲工業領袖總結這場戰役:中國之所以能夠克服危機,全靠「積極的財政擴張政策、穩健的貨幣政策和產業重組政策」。這句話背後,是正式宣佈中國背棄「華盛頓共識」教條、及「宏觀調控」成功解決經濟危機。
❚ ❚ 結語
作為一個自由經濟的信徒,當然對於朱鎔基的經濟政策有不滿的地方。尤其是,對於中國加入世貿,是否欺詐資本主義國家以自肥?從書中,他對「國家經濟復興」的執着,我相信他是有意利用世貿規則漏洞,配合中國重商主義去發展。
不過,整體而言朱鎔基在他任內10年能夠拆彈,制定發展方向,理順市場參與者重新重視規則,再對比今日各國的領袖,他的功績及歷史重要性是不容忽視。經歷過朱鎔基年代的人,無論政治立場紅黃藍白,都不約而同地懷念這位國務院總理。二元的政治框架,或許永遠無法完整地安放這樣一個人物;但歷史本身,往往正正是由這些難以歸類的人所書寫的。
(Source: https://www.patreon.com/jackyfungcc/posts/books-wei-he-lan-166817130)
So, regarding Zhu Rongji's
economic achievements and his approach, Jacky Fung highly recommend the book Zhu
Rongji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Modern China written by American scholar
Laurence J. Brahm. Although the book also covers how Zhu managed a series of
economic issues—such as "triangle debt" (三角債), inflation, and the Asian
financial crisis, Brahm attempts to define Zhu's role in planning China's
transition from a closed economy to an open market, mapping out his theoretical
and historical positioning. Jacky Fung suggests that the strongest takeaway of
the book is not the subject's life story, nor the policy-making process, but
rather a long-absent, renewed appreciation for the complexity of historical
figures. I agree with Jacky Fung’s point of view
about the complexity historical
figures.
Note:
1. 《朱鎔基傳:朱鎔基與現代中國的轉型》一書的英文原名:Zhu Rongji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Modern China。作者是美國人 Laurence
J. Brahm,中文名通常譯作 “龍安志” 。中文由丁力翻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在 2012 年出版中文版,約 360 頁,ISBN 是 9789881588104。後來這本書有第二版(2020),以及 2023 年精裝典藏版。(ChatGPT)
2. Jacky Fung Chi Ching(馮智政)經常在網上談論香港、中國、國際政治及移民議題, 是一名研究員、政策評論員和節目主持。他生於1985年,是香港中文大學物理系畢業,後來在香港大學取得國際關係碩士。他曾經在 “香港政策研究所(Hong Kong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 工作,主要研究中國、教育及公共政策。香港大學也曾邀請他作為講者,講談中國與世界的關係。他亦曾擔任 “DBC 數碼電台、now TV、商業電台《光明頂》” 等節目主持或評論員。他現在有自己的 Patreon,以 Jacky FUNG 馮智政的名字製作影片評論。(ChatGPT)